持久液

一次嫖妓經歷

同事引發的感想
前段時間因為一個項目,和同事去東莞出差考察。下了飛機,在出租車上,同事頗為神秘地看了看司機,繼而又朝我眨眨眼睛。我假裝閉目養神,沒有搭理他,因為我知道他在暗示什麼。

可結果未如我所願,他終究還是開口了,用漫不經心的口氣問司機:「哎呀!改革開放真是好,你們這也沾了不少光吧。」

司機當然知道他的用意,儘管前兩年東莞經過一陣排山倒海的掃黃風暴,海鳥都躲到了岸邊的小樹林里。可作為當地人,出租車司機對於樹林的熟悉程度,不是我們這些外鄉人所能想象的,輕輕幾句便在我同事心中撩撥起一小撮火苗。

同事吩咐了司機幾句,出租車突然改道,向著小樹林進發,試圖將他的燎原之火,照亮整片樹林,讓躲在樹林里的鳥兒們,在熊熊烈火中感受到如沐春風般的溫暖。

我暗暗搖了搖頭,搖下車窗,吸了幾口只有在夜間才有的清爽空氣,讓司機在路邊停車,藉口項目上還有值得商榷之處,要回賓館通宵奮戰。末了,我敲敲車窗,祝我那位同事今晚在那片隱匿在黑夜中的樹林里捕獵開心,滿載而歸;但也別過於盡興,勞心傷神。畢竟,明天有正事要辦。

下了車,我並未重新攔下一輛出租車徑直回賓館,而是在星光下徒步而行。我沿著賓館的方向走去,不知道有多遠,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抵達。我甚至根本不願去想這些,只想著讓我的肉體和靈魂保持一致,永遠停留在回賓館的路上。

身體的疲憊使我的步履看起來有些沈重,然而心中的思緒卻要輕快許多。

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了一部著名的小說《羊脂球》,萌生無限感慨,使得我在不自覺間放緩腳步,真希望在回到賓館之前,回味一遍其中的奧妙,重新審視一下「妓女」這個令人難以啓齒的古老職業。

在各個不同的時期,人們對妓女有不同的定義。不過總體而言,我覺得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主動和被動。

主動當然是指既想著不勞而獲,又能賺到足夠錢。

被動顯然要複雜得多,可能是社會風氣、意外變故、貧窮困苦、為家人而不惜走上風雨紅塵路,等等。總之,被逼無奈,非自己所願。

《羊脂球》的時代背景是在普法戰爭時期,那麼我想,她的淪落風塵,多半歸於後者吧。

何況,十八到十九世紀的法國,或者說整個西歐,社會風氣本就如此。貴族包養情婦,還堂而皇之地在朋友面前炫耀,要是哪個貴族不包養情婦,還真不好在上流圈子里混。貴族夫人頻頻出軌,亦是屢見不鮮,男人們在外面風流快活,又怎能自甘寂寞。夫妻雙方心知肚明,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提出離婚這樣「傷感情」的話來的,那樣會涉及到財產分配等一系列有辱名聲和利益的事情。這不是雙方都喜聞樂見的結果。

所謂社會風氣,如同幽幽徐風,在不經意間蔓延開來。上層社會如此,中層社會和下層社會又怎能不競相效仿。於是,客棧小老闆和女裁縫關係曖昧,馬車夫和民婦眉來眼去。

相較之下,經營正當買賣的妓女,倒顯得落落大方。但妓女畢竟不是什麼好聽的字眼,人就是這樣,台面下的事情一切好說,真要把事兒挑明瞭,還真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白眼珠子,吐口唾沫星子呢。

因而,從這方面來看,比起那些貴族、資本家的虛偽,我倒覺得妓女要坦蕩得多。至少她們大部分人是為了生計,光明正大地出賣身體,尤其是戰爭時期,大多是迫於無奈的選擇。

人,總要想辦法先活下來嘛。

故事發生在普法戰爭時期,小說主要講的是一輛被普軍放行的馬車,中途被普軍軍官扣下,要求車中的妓女羊脂球陪他爽一晚,才能放行。出於民族情感和愛國熱情,妓女當即拒絕,還斥罵對方。但車中其他九位不同階層的人,為了各自的目的,只想盡快通行,甚至不顧在旅途中受她恩惠,解腹中之飢的善意資助,紛紛巧言令色,逼她作出妥協。為了同伴,妓女糾結再三,終於讓步妥協,讓普軍軍官得逞。可當馬車放行後,旅客們又變回本來的面貌,對她極盡鄙視。最後,馬車在《馬賽曲》悠揚的歌聲中隨著羊脂球哭泣的伴奏聲在道路上奔跑。

多麼感人肺腑的故事啊!這則故事顛覆了妓女曾經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我常常在想,一個女子淪落風塵,可能是有苦衷的;儘管她們的肉體骯臟,但其中也不乏心靈高尚者,或許僅僅是出於無奈。這也是我沒有阻止我那位同事的重要原因。若是運氣好,他能碰上一個為了弟弟妹妹湊學費而自我犧牲的女子,也算得上是功德一件。

我乾嘛要用道德審判者的標準去審視他,他不去,其他人也會樂於慷慨解囊。至於他能不能碰上我說的這種妓女,我說不上,但願如此吧。

黑魆魆的街道上灑下銀月的光輝,好像一片溫暖的陽光照向這片淒涼的土地,風聲如鬼魅般在我耳邊徘徊。這不禁讓我想起故事的開頭,一百多年前的法國魯昂城內,也和我眼前的這般景象差不多,一到夜晚人們閉不出戶,街道上燈光黯淡。普軍士兵各自佔據民宅,在屋裡白吃白喝;主人們為保全性命,只得好酒好菜招呼。酒足飯飽後,士兵們早早熄燈滅火,將對法國的仇恨發洩到民宅中無辜的女人們身上。肆意踐踏之下,不知有多少無助的哀號透過窗戶,匯集到無人的街道上;不知有多少辛酸的淚水,流入塞納河中。他們試圖以這種毫無成功率可言的方式發洩心中的怒火與不甘,用哀號聲湮滅魯昂,用塞納河的河水浸沒魯昂,在嘶喊與絕望中,與普魯士士兵連同這座城市同歸於盡。

然而,如果大伙都往一處想,恐怕魯昂也不會落入普軍之手,法蘭西第二帝國也不會在這場戰役中敗得如此徹底。

一些有權有勢的人或為了逃命,或是為了發國難財,或是為了活下去而拋棄上帝,或是臨陣退縮,又或是其他原因,買通了普軍士兵,由一輛馬車也像我如今所處的黑寂夜晚那樣,偷偷離開。

我的目光隨著我的思緒,瞥向街道,沒有馬車,只有一輛滿載貨物的小貨車駛過。但我卻從鐵皮車廂上看到了馬車的影子。徬徨間,我似乎真的看到那十位身份各不相同的旅客,擠在狹小的空間里,因為車輛的顛簸而刻意與那位身體骯臟的妓女保持適當的距離。

小貨車在我面前一閃而過,而我的眼睛,我的身體,或者說我的靈魂,好像被帶進了車廂里。不,是馬車里。

我看見了白皙的肌膚,滾圓的身材,和蜷縮在一個看似輕浮的青年身邊的羊脂球。

我環顧四周,她身旁的青年我記得:是科爾尼代,一個民主黨高層政客,一個典型的紈絝子弟。

其他人我也記得,書中的故事和人物,此刻都如同羊脂球那張閃耀著光明的臉,一一在我腦海中浮現。

坐在科爾尼代身旁的依次是貝爾伯爵、卡雷-卡馬東先生和鳥先生。

貝爾伯爵身份顯貴,家族史要追溯到十六世紀的亨利四世。他所有的財產都是不動產,普魯士人的入侵,給他的牲畜、莊稼帶來了巨大的損失。出走的原因是為了避避風頭,過個一年半載回來,可以東山再起。爵位在,領土在,就什麼都在。

他身旁的卡雷-卡馬東先生可是為了不起的人物,雖然身份沒有伯爵如此顯貴,可在棉紡界也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是個省議會的議員,也是個溫和的反對派領袖。至於為什麼是溫和呢,從他在戰前匯入六十萬法郎到英國,再看他此刻出現在馬車廂里,應該是不難猜測的。

我剛準備和羊脂球打聲招呼,看看她是否能聽見我說話,鳥先生的大嗓門便阻止了我的行徑。因為我從他們相互侃侃而言的舉止中發現,他們似乎並沒有發現我的存在。

或許是小貨車在我身旁疾馳而過,再加上可怖的風聲,讓我陷入渾沌的境地,暫時讓我分不清現實和虛幻。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去操心小樹林的里那檔子事。而今講求信譽,同事多半應該不會出什麼事的。

鳥先生此時正講著低俗的段子,博兩位身份比他高貴的先生樂呢。他是名大大的奸商。肉體交易是一錘子買賣,可他不是。他原本只是一家商店的夥計,盤下東家的鋪子,把酒以次充好批給鄉下人,發了橫財。這次馬車得以順路出關,多虧了他。

我轉了個身,往對面望去。三位先生的夫人,分別坐在她們丈夫的對面,挨在旁邊的,是兩個修女。

這些人,我也都認得。她們身上的故事不比剛才三個男人少。

首先是鳥夫人,在家中掌握經濟大權,丈夫生意興隆,恐怕與她的吝嗇摳門脫不了干系。

卡雷-卡馬東太太是個小船主的女兒,儘管看似雍容華貴,可她睡過的男人,估摸著不比此刻正在瞄著車座下籃子的羊脂球少,且個個出身名門,身份顯赫。所以,他是怎麼成為棉廠老闆的妻子,就很好理解了。

伯爵夫人看起來好像有些高冷,用鼻孔注視著面前的所有人,以至令她身旁兩位無聊的修女嘴裡嘟唱起《天主經》和《聖母經》。城裡有太多人需要上帝的幫助,她們卻登上了馬車,看樣子是要把上帝甩在身後了。

見他們瞧不見我,我的膽子也大了起來,一屁股坐在兩排人中間的地上。

不知怎的,看見羊脂球座位下的籃子,我就餓得發慌。其他人好像也是和我一樣的表情。不過,那幾位女士好像因為對羊脂球的不屑和蔑視,暫時忘記了腹中的飢餓。不同階層的女人對妓女的態度,可謂是千奇百怪,有罵人的,有窺視的,有藐視的。

可是光看不能填飽肚子,很快,他們就堅持不住了。

看得出來,羊脂球也餓了,她想拿出食物與大家分享,又怕他們瞧不起她的身份,落得尷尬。最後,她實在餓得受不了,便拿出東西來吃。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我的目光),都向投向個胖嘟嘟的圓球體。鳥先生用一句暗藏深意的俏皮話如願得到食物;兩位修女放棄對上帝的懺悔也得到了食物;因為羊脂球的熱情大方,科爾尼代也樂於接受饋贈。

羊脂球不但有吃的,還有酒。鳥夫人因為剛罵過她,拉不下面子,便假裝暈了過去,在修女們的幫助下,順利喝下酒,同時又不失面子。其他人也顧不了各自的身份,紛紛接受羊脂球的熱情款待。

就這樣,羊脂球準備三天路程的食物,被陌生的同伴們瓜分乾淨了。

我也想吃,後來想想還是算了。萬一吃了,腦子一清醒,將我拉回漆黑的街道,那可不好了。我想在這片和諧氣氛中多待一會,盡量不去想同事的事兒。否則,很有可能將我保存多年的臆想瞬間擊碎。

羊脂球說起她離開魯昂的目的,說是一看到普魯士士兵就不爽,把家裡的食物給他們吃還不如分給法國的士兵,還感嘆自己是個女兒身,若是男的,早跟他們拼命去了。最後的結果,就是她把普魯士士兵打了,只好先躲起來避避風頭。

聽著她真摯坦誠的言辭,顯然比其他幾位的出走的目的要高尚許多,令我不由得再次對她肅然起敬(其實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始終是崇高的,而今身臨其境,應該是更進了一步)。

聽了這話,同伴們不想誇她都不行,否則就顯得自己別有居心了。科爾尼代卻言辭激烈地將她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這也難怪嘛,民主黨本來就是和拿破侖三世對立的。可羊脂球態度堅定,說正是因為科爾尼代這種人拖了法國的後腿。

法國遇到強敵,內亂還不斷,怎麼可能打贏這場仗呢。不論誰坐在統治者的位置上,我想,一致抵御外敵,才是唯一有效的辦法。至於窩裡鬥,打完了再清算也不遲嘛。

在這一點上,我們國家還是挺對頭的。

(噢,扯遠了。)

不行,我不能胡思亂想。我得集中意識,不然恐怕我會飄到別處去的。

伯爵夫人和棉廠老闆夫人,都是權力體制的既得利益者,終於拉下架子,加入與妓女的低俗討論,對她表示支持。伯爵夫人不惜為此,把她的小手爐借給羊脂球使用。

天色越來越黑,我幾乎都要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兒了。突然間,我好像聽到一記拳頭聲。

雖然我看不見,但是故事的內容始終完完整整地存留在我的腦海中。這一拳是羊脂球打的,被打的是科爾尼代,誰叫他臨陣退縮,還在車廂里大放厥詞。我想要不是伯爵和伯爵夫人出於身份和禮儀,或許早就把他蹬下車了。若是這樣,我就可以找個凳子坐了。

眼前忽然閃起了亮光。該死,酒店到了。我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下榻的酒店。門童正在為我開門,招呼我進去。

乘坐電梯的短暫時間里,我回憶起書中的內容,好讓剛才的片段在我腦中延續下去。

應該是一個普魯士軍官攔住了馬車,勒令他們全部下車。胖姑娘是最後一個下車的,也是唯一一個敢正眼直視軍官的旅客。

電梯停了,我和他們都進了該去的地方。我去了酒店房間,他們被安排進了旅店。

服務員問我還有什麼吩咐。我說沒有;她便離開了。

軍官檢查了他們的離境證。他說「好了」,也離開了。

在馬車或是小貨車上待得太久,我肚子餓了,拿起隨身攜帶的食物吃;他們也在旅店享用了遲來的晚餐。我們都很餓,都吃了很多。

或許是疲乏的緣故,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隱約間,聽到有人在問:「哪位是伊麗莎白·魯塞爾小姐。」

我聽了相當激動。又回來了!這回不知是在我殘留的意識里,還是在夢里。在哪都好,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聽到了羊脂球的名字,這一定是旅店老闆喊的。謝天謝地!

羊脂球被旅店老闆帶走,說是軍官要找他談話。

這時,我好像聽到了敲門聲。

「老闆,需要服務嗎?」

「不要!」

「不去!」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一個好像是我的聲音(我不確定),另一個我能肯定,是羊脂球的聲音(剛才我在馬車里聽過她的聲音,不會這麼快就忘記的)。

然後,又想起來兩道平靜的威脅聲。一道是門外的女人,一道是旅店老闆。

我不去管她,任憑我的意識在二次元世界中徘徊,努力讓自己從一個空間傳到另一個空間。

伯爵是貴族,禮儀是必不可少的。在他的勸說下,羊脂球不情願地跟著旅店老闆走了。她嘴上答應,心中卻好像在哭泣。我彷彿進入了她的心中,聽到她預感到可怕的事情即將降臨的那種無助和悲涼。

我跟隨著她的心,一起去見了軍官,也跟著她一起回到眾人的面前。

她怒氣沖沖地咕噥著說:「這個流氓!這個流氓!」

我為她不為敵人淫威所屈服的堅定而鼓掌。可能是門外的女人覺察到有什麼不對勁,腳步聲漸行漸遠。而我的思緒也漸行漸遠,從酒店又回到了旅店。

這回,想必不會再有人來打攪我了。

有一股嘈雜的聲音在我耳邊嗡嗡,是旅店老闆夫婦和科爾尼代的高聲議論,就報復和屠殺下了兩種不同的定義,好像在說,被別人損害,報復是不對的;但家人被屠殺,必須頑強反抗。也就是說,同樣是戰爭,侵略和自衛殺的人,目的是不同的,以自衛的方式來殺人,是神聖的職責,光明磊落的表現,正義的化身。

這一點讓其他幾位男士的良心受到了自我譴責,但他們又不願放棄利益,最後索性不想,悶頭睡覺。

隱隱間,我彷彿聽到走廊里有輕微的男女對話聲,男人似乎想要去女人的房間;女人卻婉拒了對方另有所圖的試探(那聲音不是剛才敲我房門的那位小姐)。

這和書中科爾尼代企圖要和羊脂球睡一晚,被對方委婉拒絕的一幕是何其相似啊。我不知道樓道里的女人出於什麼目的,也不知道兩人的關係,但我知道羊脂球從骨子裡是深深鄙視他這種大難在即,只顧逃跑的膽小鬼。因為我仍然游離在她的心中,我可以深深地感受到她心中的怒火。

眼皮間昏暗無光,窗外分明是黑夜,但我卻看到了光亮,如此明亮,猶如白晝。

院子里沒有馬車,它被扣留了,普軍士兵不允許旅客們套車離開。他們想和軍官理論,卻無緣得見,只能回到旅店。

伯爵和棉廠老闆通過旅店老闆,遞上象徵身份的名片,想與軍官見上一面。

我雖然沒有跟過去,但從他們回來垂頭喪氣的表情來看,權貴不是任何時候都通行無阻的。

他們不明白軍官為何如此不通融,胡亂猜忌之下,紛紛惦記起自己的財產來。為了擺脫這種可怕的想法,他們開始打牌。我和科爾尼代同時發現,鳥先生夫婦作弊。或許伯爵也看見了,只是不願明說。

旅店老闆又來傳話,請羊脂球去見軍官。

胖姑娘一陣激動,粗口罵了一通。

忍無可忍的羊脂球終於道出實情,告訴眾人,軍官強留他們,僅僅是為了和她共度良宵。這引起了同伴們強烈的道德批判,一致站在她這邊。可憤怒平息,又像個沒事人兒一樣,打牌的打牌,睡覺的睡覺。

黑夜在我眼前閃過,頓而一片明亮,其中夾雜著隱隱的灰色深沈。

他們似乎忘了昨天的不愉快,開始到戶外溜達起來。

我雖然沒有跟著去,但我像鳥先生夫婦那樣,可以作弊,因為我知道故事情節,知道他們怎麼想的:

鳥先生住得已經不耐煩了;伯爵認為禮儀是必須的,除非對方自願,否則不能逼迫別人乾不願乾的事情;棉廠老闆生怕再拖下去,被捲入不可避免的戰事。鳥先生想逃,伯爵不屑乾這檔子丟人的事兒。

恰逢普軍軍官路過,幾位女士微微彎腰行李,又對他輕蔑一瞥,也倒是難為她們了。

黑夜又在我眼前閃過,繼而又一片明亮,灰色的深沈轉為烏雲般的籠罩。

這時的我,不知出於何種緣故,已經離開羊脂球的心靈,自由穿梭在不同的人物內心中間。

我看到了鳥先生把他卑劣的想法說了出來,遵從軍官的建議,讓羊脂球一個人留下,供其享用,結果再次遭到軍官的拒絕。

身為小市民的鳥太太非常不滿,一骨碌地開罵。可我知道,她心裡的罵聲遠比嘴裡的要猛烈許多,沒有全部釋放出來,僅僅是受文化素養不高的影響。儘管這樣,她的話還是在其他兩位夫人心中留下了駭人的陰影:萬一軍官發起火來,說不定要把她倆也一道睡了。

鳥先生言辭越來越激烈,伯爵依然態度堅定,做什麼事,都得出於個人自願。頭可斷,貴族的風度不能丟。可女人們心懷不滿,床笫之事又不能說得太明顯,便用各自階層含蓄或直接的措辭,表達對羊脂球頑固的不滿。

此刻起,幾乎所有人的矛頭均指向了羊脂球,旅途中的饋贈早已忘得一乾二淨,全身心地加入對她的口誅筆伐,甚至連她從教堂參觀完一個嬰兒的受洗禮回來都未曾察覺。

我實在受不了這些虛偽的人,迫不及待地回到羊脂球的心靈,極力想從她那顆純潔而高尚的心靈洗脫剛才聽到的污言穢語。

女人的狡詐程度永遠是男人無法想象的,尤其是結過婚的女人,社會閱歷高得無法想象。她們改變策略,舉了一大堆例子,說了一大堆好話;從古羅馬談到古埃及,再從漢拔尼引到拿破侖,把原來對她的稱呼「太太」改成了「小姐」,無非是想唆使羊脂球委屈一晚,好讓大家平安通過,繼續啓程。

這樣的說服力顯然還不足以令她動搖,連老修女也加入了恭迎的隊伍,說許多聖人也乾過罪惡的事,但他們是為了天主榮耀和他人的利益而犯下的,然後是一頓神鬼胡扯。年輕的修女似乎覺得哪裡有些不妥,提出神學方面的質疑,被經驗老道的老修女一一駁回,也就信以為真了。

最後,經過伯爵夫人的苦心勸說,羊脂球堅毅的心終於動搖了。

我想喊她堅持住,一定要堅持原則。可任憑我喊破了喉嚨,她也聽不到。或許我本就不該多此一舉,小說的結局早已注定,那悲傷的美何嘗不是心靈的震撼與洗滌。我何必要去破壞它呢,我也根本無力改變故事的結局。

熾熱的細流在雙頰滾下,划到唇邊,我感到難以忍受的苦澀。

羊脂球沒有回答伯爵夫人的話,默默回到旅店。

我照先前那樣向她跟去,卻怎麼也進不了她的房間。扭頭看向旁邊的鏡子,我發現自己躺在酒店的床上,淚水在白色的枕頭上綻放出絢爛的鳶尾花。

我重又閉上眼前,嘗試回到故事里,回到羊脂球的房間,在她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哪怕只是靜靜地坐在她的身邊,陪著她,片刻的功夫也好。

但我清楚地知道:夢醒了,空調將我迷離的意識重又聚攏。我無法再像之前那樣,通過迷離的意識將自己的思緒傾入小說的回憶。

我從行李箱中取出這些年始終隨身攜帶的《羊脂球》,重溫續接方才中斷的一幕。

果然如我記得的那樣,羊脂球藉故沒有與大家共同就餐,所有的人都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包括我在內,大家都知道她沒有出席的原因。鳥先生的低俗調侃,使眾人放下了心中的疙瘩,又談笑風生地用起餐來。只有科爾尼代沒有出聲,作為民主黨的高層,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愧,罵了一句「卑鄙透頂!」。他是在罵旅店這些道貌岸然、虛情假意的傢伙,同樣也是在罵自己。

鳥先生卻反唇相譏,指責他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對他嗤之以鼻。這話說得對方無言以對,連向來風度翩翩的伯爵也笑得喘不過氣來。棉廠老闆更是笑得肚子痛。

當讀到眾人整理好行李,只等羊脂球一個人的時候,我合上書本,將它放回行李箱,躺回床上,枕著雙臂望著天花板,緩緩閉上雙眼。

故事最後的結局,我早已瞭然於胸。

再次登上馬車,氣氛遠比第一次要凝重許多。兩位身份尊貴的夫人顧左右而言他;她們的丈夫低頭聊著如何投資賺錢;鳥先生和他太太玩著從旅店偷來的牌;兩位修女划十字的頻次越來越快;只有科爾尼代一個人出神地坐著。

然後便是我最不願想起的那一幕,他們各自吃著食物,沒有一個人看羊脂球一眼,就好像之前在馬車上把我當空氣那樣對待她。

唯有科爾尼代獨自一人,用口哨吹起了《馬賽曲》。

在這種時候,用一首崇尚對祖國敬愛的歌曲,用一首攜起手來共同保衛家園的歌曲,在往法國相反方向的道路上飄揚。這是多麼諷刺的結果啊!

我彷彿真切地聽見羊脂球在黑暗中,偶爾在兩節曲調間微微流露的輕微嗚咽聲。

隨著那悲戚的哭聲,我漸入夢境。在夢里,我隱隱聽到同事的腳步聲、摔門聲和一句粗暴的罵聲:「全套開價兩千,想錢想瘋了吧。我去你大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