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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僅18歲援助交際少女

東莞挺住?一個年僅18歲東莞援助交際少女的真實經歷
一夜之間,微博,朋友圈,全都被」東莞挺住「刷屏了,純潔無邪如我之人還以為東莞地震了呢。微博上大V疾呼,東莞挺住!也有不少網友發帖討論,CCTV和東莞你支持誰?不少網友也由此事件討論了失足是否要合法化,爭論不休。作為留學生,你對這個事情你怎麼看?期待你的觀點。。。

其實在2010南方人物週刊做過一期專訪,訪問對象就是這批邊緣人群。以下的這篇文章,很另類,看了之後會有些不舒服的感覺,寫的也很細緻,會讓我們瞭解這個世界上另一些人的生活狀態。只轉,不評論。以下為正文。

11月5日,少女阿朵迎來了自己的18歲生日。

這是她第一次在異鄉過生日。她在廣州,男朋友家裡,這裡離她的家鄉有大約1個半小時的車程。「明天還要上課,他不讓我回去。」她呶呶嘴,指了指身邊的男友細九。

兩個人都得了重感冒,屋子里瀰漫著一股姜醋的味道。沒有準備禮物,沒有生日蛋糕,沒有蠟燭和歡聲笑語的祝福。兩人本來打算出門逛街慶賀,也因為太冷,只過了半個小時就回了家。唯一帶有生日氣息的,是細九媽媽專門做的一桌子菜。

「做這行,過了18歲就太老了。」她吐了下舌頭,笑嘻嘻地說。

這一行,叫做援助交際。

阿朵打了個哈欠,她上身包得嚴實,仍擋不住凸凹有致的身材,一舉一動甚至帶有幾分風情——像「熟女」多過少女。乍看上去,一條小短褲像沒穿褲子,毫不避諱地露出兩條均勻而美麗的腿。皮膚也好,白天出去上的妝還沒來得及卸,誇張的假睫毛耷拉著,一點點淡淡的粉色眼影,襯托出少女的嬌艷。「我沒上粉底,不用上。」阿朵不無驕傲地說。

一株醒目的四葉草靜悄悄地趴在她的左手虎口上,旁邊還紋了五個英文字母,「xiong」——「我第一個男友的名字。」她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背後還有一個」。轉過身,撩起長髮,一隻張牙舞爪的蠍子趴在她光滑的項背上,她是天蠍座。隨手抽出一包女式香煙,點上,煙圈從細長的手指間緩緩飄出來。「我抽煙7年了。」

看背影,看舉止,完全猜不出她只有18歲。只是吹彈可破的皮膚、笑時露出的淺淺酒窩、羞澀時雙頰的緋紅,才暴露了她的真實年齡。

吃完晚餐,她回到房裡,趴在床上上網,QQ上不時彈出朋友的祝賀。這一天,父母沒有給她打來電話,但朋友們源源不斷的祝福還是讓她很高興。

大多數朋友都是家鄉的好友,發來「你今天生日,祝你生日開心!」之類的話語。頭像清一色都是少女的照片,化著濃妝,照相機從頭頂俯拍,瞪著大眼睛的姿勢千篇一律。「都是她們自己的照片。」阿朵指著QQ上閃爍的頭像,「她,她……她們,都是我的囡囡。哦,這幾個也是媽咪。」

「囡囡」和「媽咪」,是她們「工作」時對彼此的稱呼。囡囡,漢語拼音nannan,這群少女並不會念,她們發音就變成了「女女」。

18歲的阿朵,已經做「媽咪」4年。最多的時候,她手下曾經有近40名「囡囡」。

阿朵為她們介紹老闆,老闆與這些少女發生性關係,她就從中抽取不斐的傭金。在非工作時間,她們並不喜歡互相稱呼本名,代之以一個個英文名,「聽起來洋氣。」Kiki,Gigi,阿Jo……名字很像港片里的女主角。阿朵的英文名是很獨特的Cynthia,她已經忘記自己是從哪裡看到的這個英文詞,只覺得「很特別」,就起了這個英文名。

「她甚至不會念自己的英文名。」細九睜大眼睛,用誇張的聲調數落阿朵。「誰說我不會念!」她不好意思地笑起來,有些羞怯,但就是不開口念出這個單詞。朋友們則覺得這個名字「很酷」,但發音讓她們望而卻步,還是一直叫她的小名,阿朵。

阿朵來自珠三角某座城市。

這是一座如此特別的城市。阿朵出生時,這座城市已經是中國改革開放前沿珠三角的經濟重鎮,確定了以「三來一補」為主的經濟發展模式,以密集的廉價勞動力生產價格低廉的商品,這裡生產玩具、皮鞋、服裝,也生產最新款的手機、電視,近10年來在世界大行其道的「中國製造」,相當比例是這裡製造的。

與經濟繁榮相伴的是當地常住人口的劇增。據不完全統計,當地的常住人口已過千萬,而擁有戶籍的本地人則不到200萬。距離最近的港澳商人來了,台商來了,日商、美商……更多的是全國各地的農民工。

外來人口的劇增帶來了各種消費慾望的劇增,其中包括性。這座地級市擁有全國數量第三多的五星級酒店,而酒店與桑拿,在這個城市則是一個曖昧不清的名詞。時事專欄作家金心異說:「如果這裡取締所有的髮廊、按摩院、夜總會、性交易旅館、桑拿中心和歌廳,那將會有50萬人失業。」而其性產業的產值佔了當地服務業產值的20%至30%。一名在當地生活了30年的性產業經營者向媒體透露,當地的性產業高度發達,運營方式與其他合法私營產業一樣。招募人員都有標準,並提供培訓,而且還有完善的市場營銷策略,吸引了珠三角乃至東亞地區的性愛好者。

至於大量的性工作者,有職業的,也有兼職的,工廠流水線上的女工為這個行業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活水。一位在當地從事特種行業管理多年的警察說,她們基本上都是自願做這一行的,不存在被脅迫的情況,至少這麼多年他沒遇到一起。高於工廠10倍甚至20倍的收入,是吸引她們入行的主要原因。

與這些主要來自外地、台面上的性工作者不同,該市性產業的另一個市場——以未成年人(主要是學生妹)為主體的「援助交際」,則主要由本地人支撐,她們滿足了一群對處女和學生妹有特殊嗜好的性愛好者。

阿朵也曾是她們中的一員。她是個典型的小鎮女孩,母親無業,父親則「不知道在做什麼」、「但是總有辦法拿錢回家」,哥哥小學6年級都沒有畢業,甚至不大會認字。打了幾年工後,做了協警,生平「最大的愛好是賭錢」。

2005年春天,她還在念初一,和別的同學一樣穿校服,扎著辮子,滿臉稚氣。雖然一直不喜歡上學,但她還沒想過真的退學。

家人都不怎麼管阿朵,她喜歡和大自己一歲的表姐在一起玩,或者是粘著更大一點、也更成熟的表哥。表哥開了一間酒吧,在這裡,酒吧是最司空見慣的娛樂場所。

10歲那年,阿朵就開始和表姐一起去酒吧玩。起初,她只是包間和卡座里一個怯生生的孩子。和一些更大點的孩子們一起喝喝酒,學著她們跳舞。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場所,阿朵漸漸覺得,這個瘋狂的世界已經無所謂任何「出格」的事兒了。

表姐15歲時就懷了孕。懷孕8個月時,還和阿朵一起照常去酒吧玩。玩到興起,還會「high一high藥」。

孩子生下來沒法入戶口,男方比表姐還小一歲,是外地人。爺爺奶奶索性抱走了孩子,臨走時給了表姐一些錢。「當是買了孩子。有時候她會去看看孩子,給他買一些東西。」阿朵用手摳著床,出神地回憶。「孩子已經4歲了,還不會說話。」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用手指了下頭,「不是啞巴,他會哭的。(這裡)可能有點問題。」

然後,她眼睛突然一亮,雙手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半圓,「但是好可愛的,好肥的,肥肥的,真的好可愛,像……」囁嚅了半天,她沒能找到一個像小外甥的比喻詞,只能不斷重復強調,「反正好可愛的。」

4年後,她用「沒有不可能」來總結自己的生活。在別人看來不可思議的事兒,在她眼裡常常是理所當然。聆聽她的故事時,聽眾的臉上如果流露出驚恐的表情,她會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盯著你,目光中還帶著一絲同情。

「晚點成熟挺好的。真的。社會沒那麼好玩。不過別太傻,你會被騙的。」

初一那年春天,她坐公車放學回家,有個中年男子主動搭訕她,問她喜歡什麼,家裡做什麼的,阿朵一一作答。她覺得這是一場再正常不過的搭訕,和酒吧里常常看到的那些一樣。他衣著考究,舉止也不粗俗,阿朵不討厭他。

男人告訴她,他做的是「健康食品」的生意,「認識很多老闆哦」。臨下車時,兩人互留了聯繫方式。

那天晚上,她接到了「叔叔」打來的電話。「叔叔」隱晦地問她,有沒有好介紹?

什麼?她聽不懂。

有沒有身邊的朋友缺錢花,介紹給叔叔的一個老闆朋友,陪著玩一下,老闆很有錢的。做這個來錢很快。你只要介紹下就行,成功了,叔叔分錢給你。

阿朵很快地答復「不知道」。就掛了電話,心臟怦怦直跳。

過了幾天,阿朵去找表姐玩,無意中提起這件事,表姐顯得很是興奮。「她很多朋友也做這個的,知道來錢很快。」半信半疑下,表姐說服阿朵,再次給「叔叔」電話。

「叔叔」開出了誘人的價碼,不需要自己出來做,只需要介紹一個少女陪老闆一夜,就能抽傭,價錢還很不錯。

「少女在這一行很吃香的。」阿朵說。

表姐的朋友正想買個手袋,稍一勸服,就同意了這個「能一下賺一千多塊」的提議。「反正早都不是處女了。陪誰睡都一樣,躺著不動還能來錢。」表姐的說辭很有誘惑力。

那個朋友很快成了她們第一個「囡囡」。第一次,她陪了老闆一次,老闆給了800塊。阿朵和表姐各從裡面抽走了100塊。

錢雖不多,但這可是一門「無本萬利」的買賣,「錢途」很是光明,阿朵和表姐開始一個個說服身邊的朋友,「叔叔」的老闆朋友們也層出不窮地開始給她們打電話。漸漸地,阿朵和表姐摸到了這一行的門道,也開始熟悉這裡面的潛規則。

年齡一定要小,最大不能過18歲。看起來太「放蕩」的不行,那就失去玩少女的意義了,太清純的也不行——老闆們擔心會出事,不敢要。身材好、長得靚的價格要比普通的高一些,也就是所謂的「頭牌」。同一個老闆一般不會喜歡要同一個女孩兩次。所以,一定要不斷有新鮮血液的補充……

身邊的朋友能拉下水的已經全部被說服,阿朵和表姐開始找尋新的「囡囡」。有些是朋友的朋友,聽說她們有「來錢快的活兒介紹」,主動聯繫她們;還有些別的「媽咪」,主動找到她們互換手裡的「囡囡」。

更多的時候,阿朵和表姐會主動出擊,在午夜場的酒吧里尋找看起來「有潛質」的小姑娘,和她們搭訕幾句後,帶到包房裡,一起喝喝酒,跳跳舞,熟一點了便開始勸說她們考慮考慮「這門生意」。大部分時候,涉世未深,又對金錢和物質極度渴求的小姑娘都會半推半就地答應她們。

「媽咪」這項工作,也是一門技術活兒。要會推銷自己的「囡囡」,也要懂得與老闆講價。一般情況下,「媽咪」從中「抽水」都是抽個零頭。「做一次」的價碼一般為800-1000。而「過一夜」的價碼則在2500-3000中徘徊。「媽咪」的「抽水」,前者200-300,後者則500-1000。但經驗豐富的「媽咪」可以和老闆抬價,再向「囡囡」壓價。交易的過程是背著「囡囡」的,「囡囡」告訴「媽咪」,多少錢可以接受。「媽咪」再去開價,多出來的錢全部都是自己的。遇到狠心一點的「媽咪」,甚至可能拿的錢比「囡囡」還多。

「囡囡」和「媽咪」有著相同的願望和目標,掙盡可能多的錢。阿朵並不覺得自己有做錯。「就算我不做,也會有人做。」阿朵理直氣壯。不為錢,又會為了什麼?錢,是驅動一切慾望和行為的原動力。

阿朵的哥哥有一年欠下了巨額的賭債,阿朵拼命四方聯繫牽線,幾個月內湊足了10萬塊,幫哥哥還清了債。做這一行,「拼命的人可以一年掙到幾十萬。」

還有來錢更快的,就是介紹處女給老闆。在這裡玩的老闆,有很多都是來談生意的外地商人。「如果第二天要簽合同,大生意,就想‘開’個處女討彩頭,吉利嘛。」這樣的處女,因為量少,所以價自然就高。「行價都有3萬到5萬,看媽咪怎麼談了。」事成之後,媽咪可以從兩邊各收取一部分傭金,最高可達總價的一半。「相當賺。」

只是這種機會並不常有,大部分的女孩,要麼是在接觸這行前就已經失身,要麼就是決心把第一次獻給男友再投身此行。

有些時候,老闆格外喜歡一個「囡囡」,便會向「媽咪」提出,要包養這個女孩兒。時間從一個月到半年不等,「什麼時候老闆玩膩了,什麼時候停止。」包養是要簽合同的,合同上寫明,「囡囡」每個月可以從老闆這裡拿走多少錢,一般價格是5000到8000。「媽咪」可以從中抽走一兩千塊。「就算合同沒有法律效力,也是個證據嘛,沒有老闆會賴掉幾千塊錢的。」阿朵還沒遇到過老闆賴賬。

被包養的女孩兒按照合同寫明,要在那段時間里「隨叫隨到」。但老闆們也並非常駐。有些人是外地客商,一個月來好幾次,還有些人則有家室,也不可能每天都在外面笙歌艷舞。勤快一點的「囡囡」還會和「媽咪」商量,私下再接客,掙點外快。

最高峰的時候,阿朵和表姐手下一共帶了接近40名「囡囡」。最大的也不超過18歲。她搬出了家,和表姐還有另外兩個「媽咪」一起租了一套房子,不是為了自由,而是在乎有人互相關照的感覺。她斷斷續續交過幾個男友,都比她大好幾歲,同居在一起,掙了錢一起花,分手時就會「把他們趕出去」。

有時候,她會帶錢回家。父母問過她一次,哪裡掙來的錢。她說自己在表哥的酒吧「做業務」,賣酒、訂房,表哥給錢。父母也就再不過問。只是間或會警告她一次,「別做犯法的事情。」

「囡囡」們起初會抗拒外人對這個世界的探訪。「真的想瞭解,自己做一次不就知道了。」但經過耐心地交談,她們覺得煩了,也覺得「這其實也沒什麼」。

阿朵談起那些出沒在暗夜裡的日子,若無其事地曬出某次交易前,和老闆在酒店外的合照。照片上,那個老闆也和女孩們一起,比出V字型手勢,光頭出沒在照片的右端,臃腫的身軀和女孩們嬌艷的外表對比鮮明。

「大多數老闆都這樣。肥肥的,矮矮的。」阿朵笑著說。「而且頭光光的,圓圓的。」

「囡囡」們的工作並非全職,她們大多還在學校上課。節假日里,女孩們喜歡睡到中午12點再起床。夜生活讓她們都需要化濃重的眼妝才能遮擋住大大的熊貓眼,然後就是一天例行公事般的生活。」「囡囡」Kiki的日常生活就是,「化妝,出門喝茶、逛街、打牌啊吹水啊」,然後下午五六點「再回家化妝」。第二次化妝,是為了晚上去酒吧做準備。

如果不逛街,她們會躲在房間里上網,玩QQ,和陌生人語音或者視頻聊天。或者玩玩「QQ音速」、「勁舞團」之類的遊戲。級別都很高。實在無聊的時候,也會裝修一下自己的QQ空間。大部分的空間色調都是灰黑色的,充斥著一閃一閃的裝飾、花邊和星星。文字大多是「火星文」,寫著「寂寞的夜,會有天使替我愛你」的字樣。她們不看書,偶爾會翻翻時尚雜誌。也很少看電視劇,除了一兩部台灣偶像劇。Kiki想了很久自己上一部看的電視劇,終於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臉。「很喜歡《命中注定我愛你》!」這是一部現代灰姑娘與王子的故事。

她們並不是每晚都會「工作」,只有在缺錢花的時候,她們才會打電話給「媽咪」,去「撈上一筆」。「比如看上個手袋啦,化妝品啦。或者男朋友缺錢了。」但非工作的日子里,去酒吧也是她們最愛,而且近乎也是唯一的夜間消遣活動。「幾乎找不到不去酒吧的日子。」kiki說。在酒吧強勁的鼓點、迷亂的音樂和迷離的光線里,女孩們嘗試著各種各樣的「刺激」。

Kiki和幾個女孩兒都會「吃點藥」。電視和電影里流傳的「High粉」、「丸仔」在她們看來已經過時了。現在最流行的是「happy水」和「咖啡」,兩種液體軟性毒品。「不會上癮的。」阿朵篤定地說。「吸了很High啊,什麼都不記得了。」

阿朵不會吸毒,不是因為她知道這樣不好,而是因為每次用完毒品後,女孩們都會吐得稀裡嘩啦。「很臟。就算了。而且費錢。」

除了毒品,時尚也會花去女孩們大量的金錢。在她們的QQ空間里,大部分「囡囡」和「媽咪」都上傳了自己的照片,最少也有幾十張。有些照片里,她們會刻意地露出自己的LV、Chanel包和名牌化妝品。清一色都有著巨大的LOGO。

她們喜歡和「要過海(去澳門)的老闆去賭錢」,陪著他們,說點討巧的話。如果贏了,老闆心情好會慷慨地打賞她們,「就等於跟在後面撿錢。」而且,澳門的名牌要更便宜,種類也更多。

大部分的照片里,她們都和MINA這樣的少女時裝雜誌品味保持同步,長直發或一點點小卷,刻意突出的眼部妝容,短褲,雪紡裙,流蘇靴……女孩們很「潮」。她們除了注重手袋的牌子以外,對衣服的要求並沒有那麼高,幾百塊的裙子和幾十塊的淘寶貨都可以在身上完美地混搭。「最緊要是好看啦。」

除了衣服,她們還喜歡換手機。另一個囡囡依依入行半年多,已經換了三四個手機。「都沒有很貴,1000多塊。」樣式新不新潮,可不可愛,是她們評判手機的最大標準。

阿朵和表姐從小學到初中,一直都在一個班。初中的第一個班主任並沒有放棄管束這兩個桀驁小姑娘的可能性。阿朵上課睡覺,班主任過來敲了敲她的桌子,不醒,於是用力拍了下她。睡眼惺忪的阿朵抬頭看見班主任,劈頭蓋臉地罵將過去。班主任怒極,瞪著她。阿朵呵斥他,「你再瞪!」然後一巴掌轟到了班主任臉上。

氣急敗壞的班主任推了她,兩人打成一團。自此,他們算是結了梁子。班主任要求每天都要記的日記里,阿朵和表姐換著法子地罵他。表姐直接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呵斥班主任「雞婆,不要臉,勾引別的老師」。班主任哭了,拂袖而去,再也不肯踏足這個班。學校只能再調來另一個班主任。

阿朵已經完全記不清兩任班主任的姓名,只記得第二任班主任的臉是「正方形的」。略胖,被起了個花名「大猩猩」。

她和表姐開始頻繁逃課。初二第二學期的「五一」長假剛過,表姐突然再也不想去學校,於是徹底退學。阿朵堅持到了初三,一個學期只去了一次學校——開學繳費。實際上已經完全遠離了學校。但第二任班主任一次次地幫她打掩護,最終讓她成功初中畢業。同學告訴她,「畢業證書在班主任那裡,讓你去取」。但直到現在,證書仍然在班主任手裡。

15歲的她已經做了一年多的兼職「媽咪」,不缺錢,也越來越厭倦學校的生活。老師曾經試圖勸服過她,也找過父母,得到的回應是「她自己想的嘛,我們又不能勉強她」。就再也沒人提起這件事。

畢竟,阿朵全家沒有一個念完初中,退學,根本不是什麼新鮮事兒。

對學校,阿朵起初仍然懷有敬畏之心。在徹底退學之前,她都沒有向同班同學透露過自己在從事怎樣的一門職業,也從未勸服過任何一個同學加入這行。

幾年後,她發現原先的同學也紛紛退學,很少有人能堅持到高中畢業,上大學的更是鳳毛麟角。甚至有些人也做了「媽咪」,還有同學找到她,主動要求做「囡囡」。

「讀書有什麼用呢?像你這樣的,讀書還有用。我們那裡讀書沒用的。又不能掙錢。」

阿朵認識的一個「媽咪」,是該市某家醫院的小護士,今年剛滿18歲,在讀衛校的日子里發展了一群身邊的同學做「囡囡」。「比做護士掙多了。」

年輕的女孩子們沒有考慮過,未來怎麼辦。她們中的許多人離開了學校,有正式工作的更是屈指可數。很多人有男朋友,男朋友都知道她們在做「囡囡」這件事,但從不反對,甚至在缺錢時,還會主動慫恿她們「去工作」。這件事被默認為理所當然的牟利手段,人們平靜地面對,就像吃一頓飯一樣平常。

未來看似還太遙遠。有時候,她們也會心血來潮地私下抱怨,這一行還是辛苦,也不太正經,「不想做了。」甚至哭訴,「覺得自己太臟了。」但都只是說說,「不做哪裡能來錢呢?」入行4年,阿朵只見過有長時間休息的「囡囡」,卻從未見過徹底不做的。這一行,深似海洋,一旦涉足,就會被金錢的巨浪裹挾,被物質的海潮吞沒,再無回頭之理。

她們已經是這座金字塔上方的磚塊。「囡囡」和「媽咪」都是本地人,最遠「也不能出省」。那些外地來的女孩,找不到地方拜碼頭,和本地人非親非故,還沒有資格進入這個圈子。

性服務行業被嚴格地劃分為幾個等級。最下一層的是桑拿女,按摩女。「一兩百塊一次都肯。」比她們高貴一點的,是酒店的「坐台女」。她們的價格是俗稱的「二五八」——二百陪酒,五百做一次,八百一夜。然後,才是「媽咪」和「囡囡」這樣的援交。她們的年齡優勢和本地優勢在這裡被凸顯得淋灕盡致。當然,塔尖還有「模特和五星級酒店裡的那些女人」,她們更成熟,也更風情,更懂得如何取悅男人。價格自然也更貴。

女孩們想過,最壞的可能就是,「老了以後去做二五八」。這個「老了」的年齡定義,是20歲。

「囡囡」依依給阿朵發來短信,她17歲,已經墮了好幾次胎,又一次懷上之後,她約阿朵去拍藝術照。「我覺得自己好臟,真的好臟。我完了。」她希冀用膠片來定格住自己易逝的青春,花兒一期一會,錯過了,就再也不能重來。

然而下一個星期,她缺錢用的時候,仍然會給阿朵發來短信,「你什麼時候回去,幫我安排一下。」

大約一年前,阿朵認識了細九。

其時她剛剛與前一個男友分手,哥哥又欠下了新的一筆賭債,她覺得壓力很大,上網找人發洩。QQ上在線的陌生人,有一個就是細九。

她發了照片給細九,身材好,長得也不錯,細九記得「這是我開始願意和她聊天的最大理由」。她開始在漫漫長夜裡給細九講故事,故事的主角是阿朵自己,或者,應該說是阿朵想象出來的自己。

這個阿朵,有和現實生活中的阿朵一樣的長相,一樣的身材,一樣的性格,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命運。這個阿朵,有一對事業有成的父母,住在有「三重門鎖」的別墅里,成績優異,在學校很受歡迎。只有一點相同,就是這個阿朵的父母也不怎麼關心她,他們醉心於事業,給她「大把大把的錢」,卻可以幾個月不在家。

阿朵憑借看電視劇的經驗和自己的想象,編造出了這個乍一聽合情合理、飽含細節卻經不起推敲的故事。但她投入感情在這個故事上,給細九描述想象中的「自己的生活」到動情處,甚至會落下淚來。

故事中的阿朵,和現實中的阿朵一樣剛剛和男友分手。認識細九一周後,故事也斷斷續續講到尾聲,阿朵在QQ上給細九留言:「永別了,我發現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好留戀了。除了你。但我已經不想再活了。下輩子,我再愛你。」

細九看到留言,嚇了個半死,連夜給阿朵打電話。電話那頭的阿朵正在酒吧,喝得爛醉,對著電話狂喊:我要自殺。又在短信里繼續著自己狗血而浪漫的想象:割腕、流血、朋友發現被送到了醫院……按掉每一個細九打來的電話。

一年後,細九還記得那個晚上,「我急瘋了,以為她真的要死了。我真的好崩潰呀,你不知道那種感覺。」他被電話里鮮明的哭腔和歇斯底里的叫聲所挾持,覺得自己「瘋狂地愛上了她」。

細九第二天一早衝去找到了阿朵。衝動湮滅了理智,他和阿朵相處了3天,然後決定把阿朵接到廣州。「給她一個家。」

阿朵和他走了,沒有告訴父母,因為「沒有必要」。在廣州,她還是向細九的親戚朋友們繼續講述那個關於「富貴家庭,豪門生活」的夢幻故事。夢境和現實,被糅合在了一起,分不清邊界。

起初,「只是覺得不對,怎麼她父母都不找她的啊。再不關心,女兒走了這麼久還是要問問的吧。」細九和母親一起想辦法問出了阿朵父親的電話,此時,阿朵已經在細九家住了兩個月有餘。

故事總會被戳穿,阿朵根本不是什麼「寂寞豪門千金女」。細九起初的柔情蜜意很快轉化為了熊熊的憤怒烈火,繼而又很快被他所看到的阿朵的生存現實所撲滅。

這個善良的男孩覺得「我對她有責任,我不來救她誰來救」。一年後,他覺得自己當時有可能是把同情當成了愛。

父母只對阿朵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別把肚子搞大了回來。另一句就是,別被抓進去。「我一向沒什麼人管的。」阿朵微笑著回憶,神情看不出任何異樣。

到廣州後,阿朵把手下的「囡囡」全部轉給了表姐。她答應細九,再也不從事這一行。迎接阿朵的,看起來好像是一個繁花似錦的新世界。

童話里的王子拯救了灰姑娘,從此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但現實生活中,阿朵不是灰姑娘,細九也不是王子。

細九大專畢業,喜歡看書、看電影,家裡常年訂閱《南方都市報》和《南方週末》。這些阿朵在來廣州前都沒聽說過。他還特別喜歡地理。有一次,他隨意問阿朵,「倫敦是哪裡的首都?」阿朵想了很久,慢吞吞地答道,「巴黎……」細九頗覺得這個答案不可思議,一一講解以後,他又試探性地問道,「全世界哪個國家最大?」阿朵哭喪著臉,想了很久,仍然是那個答案——巴黎。

細九開始了漫長的改造阿朵的歷程。他要求她看書,但阿朵說「看了就想睡覺」。他幫她找了一所中專,幼師專業,阿朵被迫重新回到學校。他又督促她學英語和鋼琴。但他自己也不會說幾句英語,鋼琴更是從來沒彈過。只能買回家一架電子琴,要求阿朵每天「練一練」。

因為已經輟學兩年,阿朵比新同學都要大兩歲。她並不很喜歡這所學校,雖然在提起時,不無驕傲地大聲說,「國家重點哦。」但又覺得自己很老,所以在學校的朋友並不太多。學校要求全日制住宿,她也不習慣宿舍的床,「硬硬的」。伙食讓她想吐。」她更願意住在細九的家裡。

開始,細九的媽媽挺喜歡阿朵。她漂亮,又很愛自己兒子。但媽媽很快發現,她除了會跳舞、會玩以外,「既不會做家務,又沒什麼常識。」

細九的朋友帶著好奇,觀察這個突然闖入細九生活的女孩兒。他們慢慢發覺,她看起來「唯一的優點就是長得還不錯,身材很OK」。「要不然細九也不會和她一起啦。」對她最多的評價常常是,「很笨,很麻煩。」和阿朵的聊天進行得很費力。他們熱衷的話題,電視劇、電影、一些政壇八卦、經濟新聞和體育消息,阿朵全部都插不進話,她的臉上寫滿了茫然。

有一次,細九的朋友們聚會。阿朵坐在他身邊,朋友們嘰嘰喳喳地開始聊天,氣氛高漲。半個小時後,細九聽見身邊傳來輕微的鼾聲。阿朵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細九從此不再帶阿朵參加聚會和一切活動,「受不了朋友們的嘲笑。他們雖然不說,但眼神很明白。」即使帶朋友回家,他也告訴阿朵,「最好呆在房間裡面,不要出來。」

阿朵愈發孤獨。除了有時週末回家和細九一起出去逛逛街,極個別的時候,中專的朋友們會一起去唱次K。其他時候,離開了家鄉、朋友、親人的她變得貧窮、孤單、不被需要。背井離鄉的寂寞感在吞噬著這個17歲的女孩。

起初,她並沒想過重操舊業。阿朵不覺得自己喜歡這份職業,但也覺得說不上討厭。「習慣了。」但廣州的新生活並不如想象中那樣多彩多姿。一次,一個老客戶打電話給她,「最近有沒有新‘囡囡’啊?」她想,不如再乾一次吧,當是做個順水人情。

依依是她在新學校認識的好友,也是外地人,常常在她面前喊窮。阿朵試探性地問她,有沒有朋友願意。幫忙介紹的話,可以給依依中介費。

依依沒有人介紹,索性自己下水,做了阿朵的「囡囡」。

「我覺得我是在幫她。」阿朵說。「要不然她哪來錢。」依依也不否認這一點,「我們是好姐妹,好朋友。」最缺錢的時候,阿朵從早到晚一天給她安排了5個老闆。一天就收入了3000多。「乾一天,一個月的錢就都來了。」

太過頻繁的以「家裡有事」為藉口回家,終究還是有露出馬腳的一天,細九從她的電話和短信里發現了她還在做「媽咪」。怒不可遏之下,他提出分手。

阿朵不依。他堅持,她仍然不依。鬧自殺,討好細九的媽媽,去找細九的每一個朋友,陳述自己對細九的愛。兩人都被折磨得精疲力盡。

夏天,細九最後一次向她提出分手。阿朵嘴上答應,卻仍然在每一個週末回到細九家住,和細九在同一張床上睡覺。

每個女孩兒都是個值得被放在手心上疼愛的公主,都是一朵嬌艷的鮮花,都是一個天使。阿朵的朋友這樣勸告她,不要再繼續纏著細九,「不值得」。細九的朋友解讀的版本卻是,「她是個騙子、沒文化、跌落凡間的魔鬼。」

就在兩人糾纏得接近精疲力竭的當口,阿朵查出——自己懷孕了。

生活就是這麼戲劇化,像一出永不落幕的電視劇,還是80年代流行的苦情戲,纏綿悱惻,迂迴曲折。細九的媽媽替六神無主的兒子做出了決定,打掉孩子,好好照顧流產後的阿朵。17歲的阿朵有過「留下這個孩子」的衝動,但唯一知情的表哥和細九的母親都堅持,這個孩子不能留。

在流產後阿朵纏綿病榻的10天中,細九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要繼續陪著阿朵,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守護她多久。不是出於愛,也很難說是出於單純的責任。細九如此回憶,在醫生推阿朵進病房做流產手術的時候,他握著阿朵冰涼的手,覺得眼前這個17歲的女孩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需要他。「我不照顧她,誰來?」

細九自己年幼喪父,在他成長的記憶中,得到的愛總是殘缺的。而阿朵的人生似乎比他更加殘缺。他不否認自己也許是被「道德和一種想要做騎士的英雄主義感綁架」。但「綁架就綁架,隨它去吧。」

他也開始默認阿朵繼續做「媽咪」的行為,這能讓阿朵覺得快樂,她覺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而且,這也能帶來收入。一般每個月,阿朵會回一次家。其他時候,她則用電話來聯繫生意。或者轉告人在當地的表姐,由她來安排見面,待客。

趁細九不在,阿朵偷偷說,「他也找過依依,讓依依陪陪他。」她伸出5根手指撇嘴,「5次呢!有5次!找我表姐或者是依依。」

但,這沒什麼好介意的。男男女女,情情愛愛,「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嘛。」阿朵看著細九的眼神里充滿了愛意與崇拜。「他好不一樣的,會念很多書。」

她仍然想要進入細九的世界,不僅僅是孤獨地縮在臥室,她更希望能成為細九客廳的女主角。細九喜歡聽音樂,她也學著下載了一大堆。然後告訴細九,她喜歡哪幾首。

「她選的都是爛歌,口水歌。」細九私下說。「我不可能和她結婚的。怎麼可能呢?怎麼能過一輩子呢?遲早還是要分手的。」朋友們也都在勸細九,趕快分手,早斷早了。

阿朵不舒服,父親和哥哥來看她。細九和阿朵大吵了一架,「這就好像是雙方父母見面,她怎麼就不明白呢。」細九惆悵地問,但他也沒指望答案,更多地只是想發洩。

哥哥下了火車,要坐地鐵去細九家。「這是什麼」,他問細九。「竟然能挖得這麼深啊。速度這麼快。」細九很尷尬,阿朵轉過臉去,不看哥哥,也不看細九。

細九的媽媽請哥哥吃飯,為表客氣,把菜單遞給哥哥,「你先點。」阿朵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哥哥則一臉疑惑地看著菜單。半晌,又艱難地把菜單遞回給細九。「還是你們點吧。」

「他認不了多少字的!你是不是存心讓他難堪!」阿朵回家衝著細九大發脾氣。細九也很委屈,「我又不知道。」

「我不可能和他結婚的。」阿朵這樣說。「我還沒想過結婚耶。但是,我的新郎不會是他。」問她理由,她只是執拗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是他的。」一會兒她又自言自語,「沒有他我怎麼辦呢?」

細九生病了,躺在床上。阿朵細心地幫他蓋好被子,端來水和藥片,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頭。「像不像小狗狗的頭毛?」她笑得歡快。

明年7月,阿朵就要從中專畢業。她還沒想好要回家還是繼續留在廣州,或者應該說是細九還沒想好。現在,兩人都用上學這個藉口來延續著這段關係。

「不知道。到時再說吧。」她如此回答。眼睛偷偷瞄著細九,希冀從他的臉色揣度他的意見。細九則默默地轉過身去,空留給她一個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