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久液

愛的獨角戲

  一年前的初春,對於她卻是
 
人生的寒冬。 
 
  她原本是個喜歡居家生活的女子,甚至辭了工作,每天為愛人洗手做羹湯,看牙牙學語的女兒歡笑,就已滿足。一心依靠著的男人,卻在網路上結識了年輕美貌的新歡,日日魂不守舍,在婚後三年執意離婚。她含淚哀懇,百般挽留,於一個不愛她的男人,設若虛無。 
 
  終於領了離婚證,提著一隻小箱子,淨身出戶。聽著女兒在隔壁的房間咯咯地笑,她淚流滿面,走一步,一回頭。離婚五天后的3月15日,是她的生日。她的父母遠在千里,不知女兒婚變,她獨自守著窄小的出租房,哽咽一夜。 
 
  過去千瘡百孔,未來一片迷惘,甚至有一秒,她將小刀逼到手腕動脈處。 
 
  但沒有什麼溝壑不能跨越。時間的流水,慢慢舔舐她的傷口,她重新有了工作,重新找到了一個愛她的男人。生活正待柳暗花明,她卻接到了前夫的電話。 
 
  前夫是客車司機,因違規駕駛不慎撞死一個15歲的女孩,需要至少15萬賠款,並接受嚴厲的刑事處罰。他在電話裡泣不成聲地敘述,末了,請求她幫他籌借賠款。她完全蒙了。 
 
  “我走的時候,家裡不是還有些積蓄嗎?” 
 
  “基本上都花掉了。女朋友沒有工作,孩子也要錢,花銷大。” 
 
  “那你的女朋友呢?” 
 
  “她得知這個消息就失蹤了,我找不到她。” 
 
  “你的父母呢?” 
 
  “我不敢告訴他們,怕他們承受不住。他們自己也過得很難。我能找的,只有你。” 
 
  …… 
 
  他無法依靠那個薄情女子,也不能牽連年邁雙親,就想到了善良忠厚的前妻。他不曾考慮她也薪水微薄,她正開始新的生活,何況,他們已經毫無關聯。但他要將自己的災難,讓她共同承擔。 
 
  她對他的恨意,不覺被深切的悲憫取代。她接受了請求,不僅拿出自己的全部積蓄,下班之後還四處奔波,登門造訪每個相識的朋友親戚,為多借到一分錢,磨厚了臉皮,磨薄了雙唇。 
 
  週末,她還找到了那位15歲女孩的家。亡者的雙親得知她是肇事司機的前妻,既不解又反感,幾次三番揮手要趕她走,她卻找來抹布掃帚做清潔,又端起沉重的大木盆,搜來一堆髒衣服,走到院角用力搓洗,淚水一顆一顆,掉進肥皂泡裡。 
 
  老人說:“我們不要你這樣假惺惺的!不就是想我們諒解你的前夫,在法庭上求情,少判他幾年刑嗎?” 
 
  她仍低著頭說:“我自己也有女兒,知道你們的痛有多深。我是替孩子他爸來贖罪的,希望求得內心安寧。我沒有任何別的要求。” 
 
  老人們不理她,她也不再解釋,只是堅持上門,堅持幫他們洗衣、做飯、收拾房子,在那悲傷的屋子裡,影子一般默默忙碌。 
 
  她新交的男友對此很難理解,提出分手。她猶疑過,終究不作過多挽留。 
 
  她甚至通過網路qq,以一個服裝外貿商人的假身份,輾轉找到了那位失蹤的女子。女子卻局外人般冷漠:“我才不會為他去籌款,真煩人。” 
 
  她素來脾氣溫和,也不免為此大發雷霆:“當初我以為你真心愛他才甘心退出,你竟這樣對他!” 
 
  在電視錄製現場,她剪著短髮,穿t恤牛仔,相貌普通如路人甲。一直眼神隱忍,口氣平靜,過去的委屈,已成隔夜風雲。惟有那幾秒鐘,她拿著列印出來的qq聊天記錄,從座位上立起,憤怒質問對面的薄情女子,激動得手都在顫抖。對方落荒而逃。 
 
  自己被辜負了,她不計前嫌安之若素。前夫被辜負了,她卻如母鷹護雛,英勇激憤。 
 
  主持人問:“你們會重婚嗎?”她低垂了頭,並不否認。 
 
  田野的花兒,只需雨露便能繁枝細朵地盛開。幸福純潔的愛情,只需要幸福純潔的愛就能綿綿不絕。可這世上,總有背叛的愛情,荊棘遍體痛入骨髓,但她仍然對愛信任,甘願折損自己,再戀一場。 
 
  那個未曾露面也未曾悔過的客車司機,與這場落幕之後重演的愛情無關。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女人的獨角戲,雖然孤苦伶仃,仍然勇敢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