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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強暴一個女孩奇怪的文章

-雖然這篇文章的名字是如何強暴一個女孩,請記得還有男孩,還有性別不明的所有我們。用「女孩」來討論強暴這件事情因為她是我,我只能用我的眼光看這件事情,這是我的故事。

-我想過用其他的方式描述發生在我身上事情,「被侵犯」「被強迫性行為」「被性侵害」,或是其他語言,但最後決定就用這個看了就讓人不舒服的字來說吧,因為它對我就是這樣直接又殘忍。我想要利用「Rape/強暴」這個字定義的困難來開啟一個對話。

-我知道有很多人的故事比我的更糟,但是「那個誰誰誰比你更慘,你不用這麼難過」,這樣的話讓更多人都沈默了。在讀這篇的過程中,請試著放下「那個誰誰誰比你更慘」的比較心態吧,這樣的話你跟這篇文章相處的時間會比較舒服。

-其實我只是希望我們都可以學會對別人多一點點的諒解跟溫柔。下一次你聽到有人被強暴的故事,或許在叮嚀他或身邊的人要小心自己的安全之後/之餘,或許,你也可以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或許,你也可以給他一個擁抱。

「那你有試圖推開他嗎?」

他問我,在我說了我被強暴的事之後,這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二次說起這些事情,然後我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我有。」其實我沒有。
「我想要推開他可是我推不開。」其實我沒有。

我沒有推開他,或者他,還有他。我甚至沒有辦法責怪他們,我沒有推開他們,也沒有哭。

「為什麼這樣的事要發生在妳身上,為什麼?為什麼妳不生氣?這不是妳的錯妳知道嗎?」我看著他為了我氣得發抖,我找不到語言說明到底為什麼,我哭了,他握緊拳頭,我看見他的憤怒被捏得紮實,我卻一點也感受不到。我很哀傷,因為我沒有推開他們,我厭惡自己不敢說出這句話,我厭惡自己沒有推開他們,我覺得自己根本不值得他為我憤怒。

沒有。我沒有推開他們,我也沒有哭,過程沒有什麼暴力拉扯,我從來沒有責怪他們。我說不出這些故事,可是我總是看見她在那些房間,她被關在裡面,他、他、他還有他都不在。只有她在那些房間,她出不來。

她7歲,那時候她和兄弟姊妹表哥表姊睡在一個大房間。那天早上她醒的時候大家都已經起床不在房間了,她想再賴床一下,所以閉起眼睛繼續睡。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見有人進來房間,她沒有理會,直到他開始摸她的身體。整個過程中她都不敢動,她假裝自己睡得很熟。他是她的表哥,沒有大她幾歲,也只是個小孩。他拉開她的衣服還有短褲,他摸了她的私處,然後把他的陰莖放進她微張的嘴。她很害怕可是她一動也不動。他用房間裡隨手拿到的玩具放進她的陰道,她好痛好痛,但是她拼命忍耐,直到玩具刺到底真的太痛了,她忍不住動了一下,他才趕快把玩具抽出來,但是她繼續裝睡,他又摸了她的身體一陣子才離開。她躺了好久,一直到大人來叫她起床她才敢睜開眼睛。

她10歲,跟姊姊弟弟表弟還有另外一個表哥一起玩捉迷藏,她被分配到跟表哥一起當鬼,大家都去躲起來了,她跟表哥在房間,表哥把她壓在身體下面,說想跟她玩一個遊戲,問她可以嗎?她告訴自己不要,可是她看著表哥沒有說話。然後表哥摸她的身體,跟另一個表哥一樣,拉開她的衣服和褲子,她看著天花板,他把手放進她的身體,很痛,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他們沒有數到一百,其他人還躲著,沒有人出聲音。

她23歲,去中醫推拿,但因為她上晚班,所以到診所的時候是最後一個病人了。她已經找這個推拿師好幾次,在每次推拿過程中聊天,也建立了信任感,她覺得他是個專業也親切的叔叔。那一天推拿到後來診所其他人都走了燈也關了,只剩她推拿的那一個房間,他說沒關係可以繼續,他等一下再開大門讓她出去。然後他開始把手靠近她的私處,她不知道這是推拿的一部分嗎?她不敢問。他開始把手伸進她的褲子。她不敢推開他,直到他拉下她的褲子用手指侵犯她,她都裝作沒事,心裡只想著拜託趕快結束讓她離開。她一直到離開診所之後都沒有哭,沒有任何感覺。她走回自己車上,在裡面坐著,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27歲,因為工作的關係認識了一群收容所的少年,其中一個少年從收容所逃走,凌晨3點打電話給她,說他回到以前住的地方,找不到他哥哥,但遇到過往有過節的一群人然後被打了,問她可不可以來帶他離開。她讓他待在便宜的旅館,希望可以跟他說說話,帶他去醫院,勸他回去收容所。他拒絕去醫院也拒絕回收容所,他對人沒有信任,問她為什麼要幫他,她說她真的只是希望他瞭解有人是真心在乎他的,她和收容所的其他人都是真心在乎他。

他不相信。倔強的他坐在旅館房間角落,拒絕溝通。後來她去工作,中午去旅館看他,他正睡著,她整夜沒睡也好累,所以在床的另一個角落睡著了。睡了一陣子,他醒來看見她,問她幹嘛不蓋被然後把棉被蓋在她身上。一直到那個時候她都把他當做家人,所以對她來說這是家人關心的舉動,她說了謝謝後繼續睡。

突然他把她拉過去開始親她。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會這樣?這一次她不感覺害怕了,也沒有憤怒,她從來都感受不到憤怒,但是哀傷癱瘓了她。為什麼會這樣。她的確試圖推開他,大概不到一分鐘吧,然後她就任由他對待自己了。他命令她主動,於是她照做了。對自己的厭惡佔滿了她的嘴,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後來少年離開了,她找不到他,直到幾個月後他被警察找到送回收容所,她去收容所的時候見到他。他不敢跟她說話,她也不敢。她也不敢跟自己說話。

我沒有反抗,沒有呼救,沒有哭,沒有讓任何人知道。我被強暴了嗎?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一直不敢說這些故事,直到30歲那一年生活經歷極大轉變,憂鬱症狀惡化,每一天對外看似快樂的我。一個人的時候都在想著的都是怎麼死最不會給家人朋友帶來麻煩,然後開始想起這所有的事,然後試圖述說。可是我不敢說我沒有反抗,說我沒有推開他們,沒有尖叫,沒有拉扯。如果我的故事裡面從來沒有反抗,那麼這些根本不算強暴,甚至也不算侵犯,是吧?我深信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然後不斷看見自己在那些房間裡面困著出不來,看見自己離開這個世界。

有個智能障礙的女孩被爸爸還有叔叔強暴,後來他們都被判無罪,因為法官說她身形比他們都還要高大,他們不可能壓制住她,不可能有機會強暴她;有個女孩在被強暴的時候穿著緊身牛仔褲,所以法官說,要不是她同意,他是絕對無法用蠻力脫下她的牛仔褲的,所以他也不可能強暴她;有個女孩通報強暴後,卻因為說詞反覆記不得細節,被判定她一定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說謊,並沒有強暴;有個女孩因為在被強暴的過程中有一度採取女上男下的姿勢,所以被判定她一定是自己想要發生性行為的,沒有強暴。有個男孩說他被強暴,然後他就被笑了,男生怎麼可能被強暴。就算這些案子裡真的都沒有強暴發生,但是這些判決和這些論述傷害的,遠遠大於或許被強暴了的每一個她,還有任何相信了這些說法的人。(註1)

他們不知道的是,要強暴一個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用蠻力壓制她讓她無法用身體力量反抗是一種的方法,也是很多人認為強暴唯一發生的方式。當然你可以灌醉他,用藥迷昏他,或者拿東西塞住他的嘴綁住他的手腳,讓他失去用身體力量反抗的機會,鎖上門讓他逃不出去,拿刀威脅他說不照做就殺了他,或是殺了他的家人。這些都只是一些方法而已。

對強暴受害者的定義,多是以「在失去判斷或者反抗能力的狀況下」發生,然後以受害者有實際的肢體或言語反抗當做判斷標準。甚至出現了「adequately resisted」這樣的語言來作為強暴發生的重要依據。

可是到底要反抗多少才算足夠?到底要怎麼樣反抗才算足夠?

要強暴一個人,真的太容易了,你可以讓他覺得自己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失去你的愛,失去他存在的價值;你也可以讓他覺得因為他是你的所有物,所以他必須遵照你的要求;又或者,你可以對一個人說被強暴是他自己的錯,是他自己行為不檢點,是他自己不反抗,是他自己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讓他覺得自己不能說不,不能反抗,不能責怪,也不能哭,讓他覺得說出自己被強暴就會被眾人指責,會被當成騙子,這樣一來你要強暴他就變得很輕鬆了。他不會說不,不會反抗你,不會指控你,甚至會主動配合你的要求。

可是為什麼反抗和求救這麼難。我們不願意承認我們的文化很扭曲,扭曲到我連用google搜尋「強暴」都被安全搜尋擋下來而「什麼都找不到」;找不到證據,找不到受害者,也找不到加害者。我們把強暴這件事藏好,就算受害者想述說、想控訴,都找不到語言。一篇有關泛自閉症的孩子無法求救的文章中提到,學會描述困難很重要,但是也是最困難的(註2)。我不知道把泛自閉症與在強暴中失去語言的人相比是否妥當,但是我實實在在地被剝奪了求救的語言,困在無法呼救的矛盾裡好久好久。

rape-google
(輸入「強暴」找不到結果,不是因為我用的是英文版本的google,因為在同樣的安全搜尋設定下,像是中文詞「開心」、「水果」這樣的詞都可以正常搜尋,但是「強暴」、「強姦」都被擋下來。)
2016年3月6號過世的前美國總統雷根的夫人Nancy Reagan, 在美國80至90年代的反毒活動裡,開創了一個知名的口號「Just say no」 ,概念是,有人給你毒品,你就說不要就是了。這看起來很直覺的道理,卻在這個幾十年的War on Drug中失效了,因為這個口號把「說不」這件事想得太容易了,好像每個人隨時隨地都可以不害怕地說出不要,好像說不出不要就是你自己太弱了。後續對Just Say No Campaign的研究大都指出這個campaign不只失敗,更壓迫了弱勢者的話語權。

而對於青少年反毒的教育課程中,如果對他們承認說不很難,分析為什麼說不很難,再教育他們如果很難說不的時候,還可以怎麼樣不吸毒,這樣的教育課程才是有效的(註3)。

Nancy Reagan,1987年在洛杉磯的演說
又是一個不知道適不適當的比較,毒品與強暴,可是我在這篇文章裡面討論對Just Say No這個反毒運動的批評,只是想說,把事情想像得這麼平面,覺得你不要就說不要啊,你不想要就推開他啊,這樣的口號忽略了真實人生千萬無奈和關係裡面的權力不對等,這樣的口號抹殺了所有在當下就是無法說出不要的人,他們的痛苦。

我當然知道我也以為說不就好,我不想要我就走掉就好。對我來說要描述自己的故事另一層困難,是我在人群面前是多麼地勇敢樂觀,是意見領袖,是大家注意的焦點,對於社會的不公不義我總是起身反抗。這樣的我,到底要怎麼解釋為什麼我任由他們侵犯我的身體和我的意志、為什麼我沒有為自己說話、為什麼我沒有反抗?我害怕聽任何人跟我說,一定是你自己想要吧,是你自己讓自己陷入危險的狀況,是你自己不反抗。我也不相信自己。我害怕一旦說出這些故事,我就只能用受害者的姿態面對世界,我還能勇敢嗎?我的勇敢會變得虛偽嗎?我的勇敢跟我的傷口找不到可以共存的空間。

我們用強大而重複的文化論述去合理化傷害,責怪受害者(victim blaming),去奪走用不同方式看待權力失衡、侵犯、和失語這些事情。我們的文化裡面合理化了「給我摸一下沒關係」的想法,從小就開始(註4)。而對於強暴,我們至今還是陷在單一故事的危險性中(註5)。V太太寫過美國少女Elizabeth Smart被強暴、監禁多個月後獲救,被問到為什麼不逃跑,她說「我已經失去了我的價值,這個世界上誰還會愛我、誰還會要我呢?那麼我逃不逃跑,又有甚麼差別呢?」

所以我每一次讀到這段話都覺得震憾:

「當受壓迫者不瞭解自己所受的壓迫時,這樣的壓迫是最強大的。…當人認為自己沒有力量這件事是自然的、必要的、或是不可避免的時候,權力差距就具有極大的破壞力。…霸權指的是當人們甘願接受、內化、甚至複製對自己不利的價值觀。而人們常常把階級關係(例如大人優於小孩,男人優於女人,高加索人(即「白人」)優於其他種族,老師優於學生)視為正常且不可變動,而非將他們視為社會建構的結果。」(註6)

當我開始學著說出這些過往,每說一句我的心就沈一些,「有人會相信我嗎?」「他們一定覺得我在說謊」「是我自己的錯」「我不值得被愛也不值得被相信」「我要逃走」,每一個我找不到適合的詞彙的停頓都被這些聲音填滿。我沒有學過描述這樣事情的語言,所以我戰戰兢兢,所以我說謊,說我有反抗,說我有試圖推開,才能夠證明自己遭受過這些事情。

在寫這篇文章的過程,我好幾度猶豫要不要把事情寫得嚴重一點,說我有反抗,不要寫出表哥們其實年紀也很小,不要寫出他們其中有些人只是用手指或物品侵犯我,沒有用陰莖,我想把故事寫得像是一個「真正的強暴故事」,才不會被說我小題大作,說我濫用強暴這個字,說這根本不是強暴,說我是騙子。我也反覆思考了好久到底要用什麼名字發表這篇文章,我會被怎麼樣看待?讀到的人會不會有辦法猜測出我說的人是誰?怎麼辦?會有人相信我嗎?可是難道一定要陰莖進入我的身體才算強暴嗎?這是不是只是陽具中心主義的思想脈絡下的偏見(註7)?

我想起兩年前一篇「我幫強暴我的人做了早餐」的圖文,在我的朋友圈中引起廣大討論,我看了那些文字和圖片,有一度還以為那是我的故事。然後我關掉視窗,不敢對朋友分享這篇文章做任何回應,我害怕我一說話,他們就會發現我跟這個女生一樣,we’re bad victims, we’re bad stories

知道這些事情的少數幾個人問過我,為什麼不恨他們?會想要他們的道歉嗎?會想要提告嗎?我都說不要。我找不到「這我自己的錯」以外其他的解釋方法。

我花了很多時間來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錯,直到我學會不再責怪自己。我不責怪自己了,但是我也不責怪他們。我們都只是論述的產物而已。如果你一直都只聽過這個故事,你要怎麼樣知道其他故事的可能性?如果你從來沒有看過別人受傷,你怎麼會知道你手上的刀刺出去別人會流血?

最近美國兩大明星Lady Gaga和Kesha訴說了自己的不同的強暴故事(註8,註9)。Kesha被判敗訴,但或許因為我的過往經驗讓我相信Kesha,我當然知道有那麼一點點的可能性他是無辜的(我真的不想打出他的名字,我覺得好不舒服)。法院判決裡面說,既然Kesha說自己被強暴那為何要續約?為何Kesha的媽媽還要寫節日卡片給那個人?法院判定Kesha的說詞不可信,還判決她要繼續執行她與那個人的合約。可是,這是不是只是「她反抗的不夠,所以這不是強暴」的一種說法而已?

Lady Gaga 在2015年對於強暴做的歌曲,

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到底對我至今的人生到底影響多大,我不是醫生無法診斷自己,我不斷追溯過往想找出傷口的形狀,只能想起過往親密關係裡,我總是覺得關係失敗了我也沒有辦法做什麼,是我的錯,我需要忍耐,忍耐就好了,是我不夠好,關係本來就會壞掉,我只要忍耐就好,然後不斷不斷地絆倒自己。

如果你聽了我的故事,知道我沒有反抗、沒有哭、沒有逃,你願不願意相信,我真的被強暴了?你願不願意相信,沒有怨恨不是因為我傷得不夠重?你願不願意相信,有一個女孩在被強暴後,幫她的加害人做了早餐,有一個女孩被強暴後,跟她的加害者續簽了合約,有一個女孩被強暴後,告訴自己是自己不好。我無法解釋為什麼我在那些時刻做了那樣的反應,我的故事還沒有足夠的語言,我們的故事都有太多漏洞與矛盾,可是你知道嗎,要強暴一個人,真的好簡單。

後記:

我其實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在文章開頭指出觸發警告(trigger warning),但我回想起過去我看見trigger warning 就會逃避去看去聽,一直到我再也無法愛我自己而瀕臨崩毀,才在崩毀中開始面對這些過往,才知道或許我可以用更溫柔的方式對待自己。我不知道讀到這一篇文章的你,是不是因為觸碰到了內心的傷口而正在哭泣或者害怕,我只是想跟你說,你的故事是真的,我相信你,然後給你一個擁抱。

正好在寫完這篇文章痛苦得想離開自己時,讀到了這句話,覺得自己好了一些:「有些人充滿戾氣和惡意,是因為他們從未被人溫柔相待過。我相信自己能始終溫柔,因為年少時遇到了善良的人。」《我不喜歡這世界,我只喜歡你》喬一

現在和未來也會是,所以繼續對自己還有對別人溫柔吧。

後記二:

這篇文章寫完後我再次地崩潰了,覺得每一句都讓我害怕,我理解了自己還不夠堅強,我也還不相信自己。數月後,承蒙一位在父權體系下人生勝利組的好友,一個意外地交會下,讓我對他說出這些故事,然後原本口中拿著強暴開玩笑的他,靜下來聽我說,然後告訴我他多麼感謝我讓他看見自己的不足和驕傲,感謝我讓他開始思考。我也感謝他,這篇文章在資料夾裡躺了許久,終於發表出來。

謝謝所有人的溫暖和擁抱。不要忘了擁抱自己,我們都受過傷、傷過人,不管有意無意,但是我們都可以變得更勇敢、更溫柔,今天比昨天好,這樣就夠了。謝謝你們。

謝謝你的回應和提問。在把故事整理到可以說出來之前,如果我遇到任何人(就算是最善意)的疑問,我都會馬上退回自我厭惡的角落,覺得是自己不好。但是如果說故事是療癒的,我現在確實能站穩腳步來對你回應,我想你的提問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考驗。希望我能好好地回答你。

首先,如果將這一篇文章濃縮成精簡版,大概看起來會像:
我受過這些事,發生的時候我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反抗,但是我受傷了。社會上卻只有一種強暴故事,不符合這個故事的就都不算強暴,像是各種「強暴不成立」的判決。針對這些判決還有責怪受害者的言論,我想用我的親身經歷讓我們的理解和想像不再這麼扁平,更用空間去看見受了傷的人。標題叫做「如何強暴一個女孩」,是要讓更多人知道,強暴的故事有很多不同的樣子、受傷的人、傷害別人的人,也有很多樣子。最重要的事,我們的單一論述產生了太多受害者、然後又將他們沈默,這個沈默的螺旋裡產生了更多受害和加害人。

而我們是可以改變這個狀況的。

我的訴說有多重目的:第一,我需要療癒自己,我需要原諒自己。或許這樣的確是在合理化自己當時的決定,但是可以試著用這個角度來看:這些事情發生了,而且也無法改變,但是因為我們的社會對於強暴故事想像的狹隘,讓我長久以來自我責怪、活得很痛苦。在自我訴說的過程整理了許多細節,將不能改變的事重新賦予意義,瞭解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瞭解自己的勇敢和脆弱,讓過去不再成為我現在和未來的窒礙,讓過去的事成為我的養分。你可以說這是合理化,但我將它稱為療傷。療傷之後,我期待自己能和過去不同。

第二,透過分享自己的故事,讓我們有更多語言可以讓有類似經驗的人可以學會訴說自己的故事,可以覺得受到理解,不再孤獨,不再自我責怪。當然,這個過程會很漫長,但是可以用我的故事當作與自己和好的旅程的開端。

第三,因為我們社會對於強暴想像的扁平,以及對於受害者的責怪,讓傷害別人的人不知道他們傷害了別人。就像我在文章裡面說的,如果你從來沒有看過別人受傷,你怎麼會知道你手上的刀揮出去別人會流血。透過分享我的故事,我想讓或許曾經這樣傷害過人的人知道自己傷害了別人。

第四,如果要把這篇文章加一個副標,大概會是原諒和成長吧。為什麼我不想責怪和追究傷害了我的人?因為就像我一直說的,他們也是單一故事的產物,覺得那樣對我並沒有傷害到我。當時我說不出話,但是我現在可以了,所以我現在想說:你們傷害了我,希望你們明白,但是也希望你們原諒自己,然後變成更好的人,不要再傷害更多人。有人認為要受到懲罰才能改正,但是我認為自我反省和受到感動,感受罪惡感但是也感受被原諒,這樣,這樣對我來說,比懲罰多了更多意義,這樣才能和解共生。

這張圖可能可以幫我解釋得更清楚:有些人因為種種因素比較勇敢(或許他是聽著很多勇敢的故事長大的,那些就是他腳下的磚塊),這個人是圖的右邊那位;有些人因為種種因素所有遭遇強暴的時候不敢反抗(或許她是聽著父權的單一故事長大的,所以他腳下沒有多餘的東西),這個人是圖的左邊那位。在單一故事裡面,無法反抗是我自己的問題,所以我一直責怪自己為什麼爬不上那些階梯,但是現在我可以知道,我以前爬不上階梯是因為階梯太高,我不再責怪過去的自己,幫現在的自己在階梯之間加了幫助我爬上去(變得更勇敢)的工具,也讓正在因為階梯太高而爬不上去的人理解到這樣的限制而不要責怪自己,同時幫忙他們一起讓階梯變得不再是無法跨越的障礙。

受過傷的可以不再責怪自己,傷害人的可以瞭解自己做過的事,旁邊看著的人可以加入改變社會論述的力量,讓每個人的路都變得不再窒礙難行。

一起變得更好,這就是我認為故事最好的地方。

自介:過去用力向前跑,現在慢慢往回走。而中間的轉折都掉在巷子裏了。

註7:陽具中心主義 phallogocentrism (Derrida, 1987),簡單來說就是將男女兩性身體視為二元對立,然後男性的陽具是「標準」,有陽具就是好,而「女性身體永遠都是男性身體(的缺陷版本)」,且女性身體永遠是「男性生殖器的客體和性慾發洩對象」(高宣揚,後現代論,p.413)。另外包含了「有陽具的性才是性」的概念。